音乐在土改过程中的功用（冯友兰）

作者：冯友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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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乐在土改过程中的功用

冯友兰

　　不难看出，在这一时期，群众的生活是高度政治化的，日常娱乐活动与政治生活的界限极大地模糊了。开会唱歌，在我们的印象中早已成为徒具形式的惩罚性活动，在当时却是青年农民的重要娱乐，甚至仅凭这个就提高了他们参会的积极程度。群众参与政治的基础就在于此：政治成为生活必要的部分，不但是客观的不可缺少，也是主观的情感依赖。
　　回到文章本身，音乐，或者再广些，文艺作品，在启发阶级意识方面有多大的作用呢？作者的评语已经足够：

　　“其鼓动的力量，胜讲多少次剩余价值的理论。”

（录入者江风按）

　　本文作者冯友兰，就不必介绍了吧！音乐在社会斗争里的作用，本文写的很生动。尤其是娶了老婆之后的快乐，真是很羡慕。在1950年，专业音乐人听了阶级斗争积极分子自己的歌，惊呼“一个音乐创作的高潮要到了”~
　　21世纪的音乐创作高潮，快点来啊~

（李星按）

音乐在土改中的功用

冯友兰

　　我这次参加京郊土改工作，才真了解音乐在群众中的功用。当然在乡下所谓音乐就只限于唱歌。
　　土改主要是靠农民自己去作。我们所参加的土改工作组，其主要任务是组织农民，启发并提高他们的阶级觉悟，向他们讲明土改政策。等到他们有了阶级觉悟，组织起来，有了积极分子领导，并且了解了政策以后，事情大部分就是由他们自己办了。
　　要想叫农民有阶级觉悟，并了解土改政策，当然须要向他们讲。土改工作组作这种工作，很像学校里面上大课。先讲，讲了以后小组讨论，讨论后测验。除此之外，还有唱歌。在土改工作中，唱歌是很重要的工作。大多数的会，在开会前后都要唱歌。农民很喜欢唱，尤其是青年。青年们听说要唱歌，来的早也来的齐。在卢沟桥工作组印过几回歌辞。每次印的都是供不应求。多数的农民先不会唱，到后来多数会唱。还有会打拍子的，指挥歌唱，还有的人唱时闭目摇头，看着是深得其味兴到神来的样子。先时工作组的干部于开会时教唱，到后来开会时农民闹着叫某某干部唱，某某干部反而害羞不好意思唱。
　　所唱的歌词，有着重在提高阶级意识的，有着重在阐明政策的，也有着重在描写农民翻身的快乐的。政策理论，有时讲不通，一唱歌就通了。不但通了，而且情绪高涨。往往会场闷沉，一唱歌，就马上情形不同。以前总有人以为这种有高度政治性的歌，必是如以前讲道学的诗辞，或是如甚么歌诀之类，只是一种便于记诵的韵语。这种看法，是由没有身临其境，不能够知道这些歌辞，所能引起的情感。其实这些歌辞，是真代表农民的真情实感，所以能够有以上所说的效用。
　　我所参加的这一工作组，在丰台西北的张仪村及卢沟桥，所常教的几个歌，有些是已经普遍流行的，有些是专为京郊的土地政策作的。“谁养活谁”是一个已经普遍流行的歌词。但是在一般的情形下唱这个歌词，与在启发农民阶级的觉悟会上，唱这个歌词，效果大不相同。这个歌词是：

谁养活谁呀，
大家看一看。
没有咱劳动，
粮食不会往外钻。
耕种锄割，全是咱们下力干。
五更起，半夜眠，
一粒粮食一滴汗。
地主不劳动，
粮食堆成山。

谁养活谁呀，
大家瞧一瞧。
没有咱劳动，
棉花不会结成桃。
纺线织布，没有咱们做不了。
新衣裤，大棉袄，
全是咱们血汗造。
地主不劳动，
新衣穿成套。

谁养活谁呀，
大家谈一谈。
没有咱劳动，
哪里会有瓦和砖。
打墙盖屋，全是咱们下力干。
自己房，两三间，
还有一半露着天。
地主不劳动，
房子高又宽。

谁养活谁呀，
大家想一想。
创造了世界，
全是咱们的力量。
吃穿用着，生活不能少一样。
不是咱送上粮，
地主早已饿断肠。
到底谁养活谁，
不用仔细想。

　　这歌从衣食住三方面，指出地主不劳动，而坐享其成。在正进行土改的情形下，农民一唱，在情感上如干柴烈火，一触即发。其鼓动的力量，胜讲多少次剩余价值的理论。
　　另外一个歌是宣传京郊土改政策的。歌词是（打骨牌调）：

上级呀传下来，土改要展开。
咱们大家要把农会开。
工作要竞赛呀咳。
哎咳哎咳呦，工作要竞赛呀咳。

地主，富农，富农是半封建。
消灭封建半封建，
穷人把身翻呀咳。
哎咳哎咳呦，穷人把身翻呀咳。

贫雇，中农，是一家人咳。
咱们的敌人是地主哇，
齐心打倒他呀咳。
哎咳哎咳呦，彻底打倒他呀咳。

没收，地主，全部地呀咳。
没收了土地归国有哇，
农民有使用权呀咳。
哎咳哎咳呦，农民有使用权呀咳。

（注）本段谓没收地主全部土地归国有。农民有使用权。

征收，富农，出租地呀咳。
原耕不动中贫农，
所有权归国有呀咳。
哎咳哎咳呦，农民有使用权呀咳。

（注）本段谓征收富农出租的土地。中农雇贫土地不动。

地主，富农，高利贷呀咳。
坚决把他来废除哇，
中农老规矩呀咳。
哎咳哎咳呦，中农老规矩呀咳。

（注）本段谓废除地主及富农之高利贷。中农贷款，则仍照老规矩办理。

土地呀，使用证，拿在咱手中。
开个大会真高兴啊，
男女老少都欢迎。
哎咳哎咳呦，农民拍手笑盈盈。

挖穷根，栽富根，翻身不忘解放军。
共产党领导把身翻，
毛主席是个领头人。
哎咳哎咳呦，
毛主席是个指南针。

　　另外一歌，是歌唱分胜利果实的。歌词是（东方红调）：

行政村，自然村，
全体农民一家人。
土改必须团结紧，
呼儿咳呀，
防止地特坏良心。
分果实，要公平。
首先雇农贫农。
自报公议来复评，
呼儿咳呀，
翻身果实拿手中。
分到了地，分到了房。
翻身不忘共产党。
共产党领导把身翻，
呼儿咳呀，
大家拥护共产党。
分到了车，分到了马。
骡马大车赶回家。
好好把他喂养起，
呼儿咳呀，
生产致富发了家。
分到了锄，分到了耪，
分到了四齿和犂仗。
农具用到生产上，
呼儿咳呀，
努力生产喜洋洋。

　　还有翻身小调，因为已经普遍流行，歌词不必写了。另一歌，用翻身小调的谱子，写农民先因穷，不能娶妻。翻身后，娶了妻的快乐，歌词是：

骡驼（人名）今年三十八，
哎咳呦，一个两三。
半辈子光棍没有成家。
半辈子光棍没有成家。
新娶的媳妇就下地呀，
我去种地她送茶。
哪哈一呼呀呼咳，
新娶的媳妇就下地呀，
我去种地她送茶。
哪哈一呼呀呼咳。

　　三十八岁没有娶妻的人，于分得土地农具房子后，忽然有了媳妇，一个种地，一个送茶，何等快乐。
　　末了，我再抄一首农民自己作的歌。这是张仪村农民代表会主席作的，他并不是识字。歌用孟姜女寻夫调。词是：

春季到来百花开，
农民会从此组织起来。
组织成农民会有了力量，
农民的事情有了安排。

夏季到来雨连绵，
茂盛的禾苗满平原。
同志们工作要努力，
增加了生产支援前线。

秋季到来五谷收，
解放区的人民乐无忧。
共产党纯粹是为的人民，
到将来一定能解放全球。

冬季到来冷清清，
全中国各地庆祝太平。
农民无事准备把秧歌扭，
眉开眼笑乐融融。

　　据说张仪村的农民，会作歌的，很有几个人。这位主席说：他自己作的歌，就可以唱一天。我们回到清华以后，唱了这些歌与在校的同人听。有位同事说：真的一个音乐高潮快到了。

一九五〇年三月十八日。